主权人工智能：澳大利亚不可或缺之重

人工智能时代的主权之争，如何成为澳大利亚国家安全、技术独立和经济竞争力的关键所在？

十年前，祝立明专注于研究狭义人工智能和非人工智能方法，旨在提高软件的可靠性。如今，身为澳大利亚联邦科学研究与工业组织人工智能部门的掌门人、领导着300多名专家的他坦言，自己的工作重心已大不相同。

“我现在的工作重心在于驾驭通用人工智能（GPAI），例如ChatGPT这样的系统。现在的挑战在于确保它们在实际环境中能够按预期运行：安全、可靠且准确地完成所部署的任务，”澳大利亚联邦科学与工业研究组织人工智能所Data61所长祝立明说。

过去几年，国际关系的急剧变化正在重新定义“技术独立”的含义，人工智能是其中最敏感的前沿领域之一。

“在一个地缘政治日益两极分化的世界里，信任已成为一种稀缺资源，”他说。

“如果澳大利亚丧失了构建或理解完整人工智能技术栈的人才能力，我们将面临成为一个无关紧要国家的风险，最终只能被动地有什么买什么。”

三年前ChatGPT的横空出世刷新了世界对人工智能的认知，短短两个月，用户人数就创下了历史性的一亿人，如今每周活跃用户超过八亿人。

澳大利亚金斯顿人工智能小组（Kingston AI Group）主席、澳大利亚机器学习研究所（AIML）首席科学家安东·范登亨格尔教授（Anton van den Hengel）是一位重度用户。

“我几乎所有事情都用ChatGPT。我会用它根据冰箱里的食材生成食谱，也会用它来诊断家里浇水系统出现的问题，但我最常使用人工智能的还是编程，”范登亨格尔教授说。

十年前就在思考人们到底要多久才会意识到人工智能将改变一切的他，如今看到了新问题。

“我并不担心ChatGPT或DeepSeek本身，但我担心的是，包括澳大利亚在内的许多国家都没有自主研发的人工智能。因此我们只能在其他国家的人工智能之间做出选择。这让我们在经济、文化和民主方面都处于明显的劣势，”他说。

“澳大利亚将建造主权人工智能。这势在必行，就像我们必须建设电网、高速公路系统和宽带网络一样。别无选择。 ”

什么是主权人工智能？

主权人工智能指的是在人工智能时代，为了保持自主权，一个国家必须具备的人工智能能力。它被视为国家安全、数字独立和经济竞争力的关键所在。

不同国家对主权人工智能的定义也不同，涵盖范围多达七个部分，最核心的是设于境内的人工智能计算基础设施，然后分别为：本国计算服务提供商、监管与治理、本国开发的基础人工智能模型、设于境内的研发基地和技术人才基地，以及列于主权人工智能领域最稀缺的能力——人工智能芯片产能。

祝立明教授指出，在整个技术栈中，敏感数据或主权数据的处理至关重要，但并非所有数据在每一层级都具有同等价值。

“令人惊讶的是，一些对后训练阶段和推理阶段可能极具价值的主权数据，在预训练阶段的价值却非常有限。”

祝立明教授表示，没有哪个国家能够在人工智能技术栈的每一层都保持竞争优势，也没有哪个国家能够完全自给自足，即使是最先进的国家也不例外。

“因此，选择聚焦哪些领域提升竞争力以及哪些领域增强韧性，就成为国家需要做出的决定。”

范登亨格尔教授赞同这一观点。他认为建造主权人工智能并不意味着澳大利亚需要自主开发所有东西，甚至不需要拥有自己的大型语言模型，而是意味着构建澳大利亚所需的人工智能系统，从而做出自主决策。

“人工智能带来的主要挑战在于，它的高效性将使其成为我们经济的关键组成部分。缺乏主权人工智能意味着我们面临着这样的风险：外国有可能剥夺我们对人工智能的访问权限，从而损害我们的经济。

“试想一下，如果我们与美国爆发贸易战，而他们决定将人工智能的价格提高两倍，如果我们的经济是建立在[美国的]人工智能之上，那么我们将别无选择，只能屈服，”范登亨格尔教授说。

澳大利亚有能力建造主权人工智能吗？

澳大利亚美国研究中心去年发表《为什么澳大利亚不应寻求主权人工智能》的文章表示，澳大利亚和美国是上百年的亲密盟友，两国在开发、部署、治理人工智能方面的理念大体一致，而澳大利亚若要建立主权人工智能是“高昂、困难且风险”之举。

澳大利亚联邦储备银行上月发表报告表示，澳大利亚具有人才瓶颈，缺乏数字工程师和科学家等技能人才，难以推动独立且大规模的人工智能发展。报告还指出，目前澳大利亚人工智能人才集中度低于其他国家，日后将面临愈发激烈的全球人才竞争。

祝立明指出，外界对主权人工智能的认识往往陷入两个极端：要么预训练类似GPT这样的模型，要么直接购买应用程序，但建立主权人工智能并不意味着在每个层面都需要一家澳大利亚公司占据主导地位。

“实际上，人工智能的‘创建空间’主要集中在中间层……后训练处理、安全系统、推理时方法、特定领域工具、启发/评估框架以及智能体架构，”他说。“这正是澳大利亚的优势所在，也是蕴藏着巨大科学和商业机遇的地方。”

祝立明强调，技术和人才并重方能支撑起澳大利亚人工智能作为国家基础设施的韧性。

“拥有足够的人才，了解这些系统，并且能够在压力下利用当时可用的任何资源重建或重新配置系统……凭借覆盖整个技术栈的强大本土人才，澳大利亚能够在危机期间任何关键层级出现故障时迅速做出响应。”

祝立明透露，澳大利亚联邦科学与工业研究组织正通过“下一代毕业生计划”和“早期研究职业（CERC）奖学金计划”等举措，帮助澳大利亚构建强大的人才储备，从而充分发挥其人工智能优势。

祝立明认为，即便澳大利亚的本土人才并非总能创造出全球商业赢家，但拥有能力本身才是应对市场瞬息万变的关键所在。

澳大利亚机器学习研究所首席科学家范登亨格尔教授也表示，澳大利亚绝对有能力构建主权人工智能，而且远不止于此。

“我们完全有能力成为人工智能领域的领导者。我们是一个富裕的国家，拥有良好的教育体系，并且过去也展现出了进行大规模投资的能力。澳大利亚有一批人工智能研究人员，他们经常与世界顶尖的专家竞争，甚至超越他们。”

他举例说，在上个月截止的两个行业会议上，仅他所在的澳大利亚机器学习研究所一家机构就分别向每个会议提交了20多篇论文。每篇论文都展示了在公开基准测试中取得的成果，且优于所有现有方法。

“这意味着，仅一个月的时间，仅凭一个澳大利亚研究团队就发表了40篇论文描述了在人工智能领域取得的突破性进展，这些进展超越了OpenAI、谷歌和英伟达等公司。”

范登亨格尔教授指出，澳大利亚面临的主要制约因素——“我们无法在国际上竞争”这一说法——在很多方面都是错误的。

“诚然，我们没有OpenAI那样雄厚的资金，但人工智能是一个庞大的领域，而OpenAI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事实上，我们在技术上经常能胜过OpenAI，”他说。

全球性的挑战

斯坦福大学《2025年人工智能指数报告》显示，美国在开发人工智能方面处于世界领先位置，但中国正在迅速缩小差距。

2024年，美国机构开发了40个标志性的人工智能模型，私人人工智能投资高达1091亿美元；同期，中国机构共开发了15个标志性人工智能模型，但模型质量迅速追赶美国，私人人工智能投资约为93亿美元。

随着美国和中国开足马力角逐人工智能领域的主导地位，世界各国纷纷斥资竞相建造各自的人工智能技术栈，确保减少对外国平台的依赖，保护对基础设施、数据及应用创新的控制权。

加拿大去年底通过《主权人工智能计算战略》，计划斥资24亿加元，大力推进其主权人工智能建设，从数据中心、超级计算系统等方面打造高性能且完全由本地管理的计算基础设施。

英国政府拨款20亿英镑打造自身人工智能生态系统，包括建造英国自主计算能力和超级计算机，旨在强调发展本土能力，减少对外国公司的依赖。

日本今年九月正式实施《AI促进法案》，对人工智能发展采取温和而非严格法规管制，同时通过其产业技术综合研究所（AIST）与惠普企业和英伟达合作开发的开放式人工智能超级计算机ABCI3.0建造其主权人工智能，强化技术独立性。

印度已批准拨款约12.5亿美元支持一项全面国家计划《印度人工智能使命》，旨在加强其主权人工智能，包括扩大该国GPU能力、建立本土基础模型和全国数据分享平台以及负责任的治理机制，致力于构建一个自给自足的人工智能生态系统。

阿联酋公布了《2031年国家人工智能战略》，聚焦保护敏感数据、构建安全的数据基础设施、实现可扩展的人工智能模型训练以及合乎伦理的监管，并计划投入1000亿美元，目标是跻身全球人工智能领导者行列。

韩国旨在利用其在半导体制造领域的优势，构建一个独立于外国势力的本土人工智能产业，包括开发基于本土数据训练的国家级人工智能模型，以及与英伟达及微软合作构建一流计算基础设施等。

新加坡计划打造一款定制化的大型语言模型，作为其国家人工智能战略的关键组成部分，旨在反映新加坡本土与区域文化，而非大多数生成式人工智能平台源自的西方文化。

法国承诺未来几年对人工智能的投资将达到1090亿欧元，不仅在严格法律保障下投资可信任云基础设施来确保国家对数据和计算的控制权，还建立了国家性机构INESIA对人工智能进行安全评估。

越南预计将于明年初正式实施该国首部《人工智能法案》，将数据、基础设施和技术列为该国数字主权战略的三大支柱。

“每个国家都根据自身的目标和比较优势，在技术栈的不同环节进行投资。有的国家侧重于计算能力，有的侧重于基础模型，还有的侧重于专业化的行业应用，”祝立明教授表示。

“必须认识到，即使是最先进的国家也无法在所有层面上占据主导地位。战略合作、有针对性的重点发展以及对全球科学的开放态度仍然至关重要。”

范登亨格尔教授认为，任何国家在关键技术领域占据主导地位都会对其他国家的主权和民主构成挑战。

“目前，中国的大部分人工智能实际上是开源的，因此你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有什么，而美国的人工智能则很少如此。”

“大多数与我们进行比较的国家都已投入数十亿美元建设其主权人工智能能力，而韩国最近宣布的投资额更是高达数千亿美元。他们这样做并非出于对这项技术的喜爱，” 范登亨格尔教授说，“是因为他们看重的是投资回报。”

“其他国家都在迅速行动，力求占据尽可能多的发展空间。我们每拖延一天，就意味着我们这项必然投资的回报减少一天。”

澳大利亚的进展

本月初，澳大利亚联邦政府发布《国家人工智能计划》（National AI Plan），支持构建世界一流的人工智能生态系统，并表示构建人工智能领域的自主能力将有助于提升澳大利亚的经济韧性和竞争力。

这是澳大利亚针对人工智能制定的首部全国计划。该计划表示，政府正通过对公共服务领域主权人工智能的大量投资来支持本地能力建设，并将通过与国际伙伴紧密合作，推进数字主权、可持续发展和创新。

但是该计划并未明确表态将致力于发展主权人工智能，也未明确界定自主能力的范畴。

“我们起步较慢，但现在看来，我们可能已经扭转了局面，” 范登亨格尔教授说。

目前唯一已知正在建造主权人工智能基础模型的澳大利亚公司是由澳大利亚人工智能领域资深人士特洛伊·尼尔森（Troy Neilson）和西蒙·克里斯（Simon Kriss）创立的“澳大利亚人工智能主权公司”（Sovereign Australia AI）。

总部位于墨尔本的人工智能初创公司 Maincode此前曾公布其人工智能模型Matilda为澳大利亚“首个从零构建的完全自主的基础人工智能模型”，但不久后收回了该公司正在构建真正主权人工智能的言论。

澳大利亚人工智能主权公司在NEXTDC位于澳大利亚的安全数据中心部署了256块英伟达Blackwell GPU，且获得了1000万澳元的版权资金用于训练其人工智能模型，旨在打造符合澳大利亚价值观、安全且透明的主权人工智能系统 。

“这标志着我们迈出了第一步，”范登亨格尔教授说。

“建设大型语言模型的关键从来不在于大型语言模型本身，而在于拥有建设大型语言模型的能力。

“我们真正需要的是构建我们自己的基于人工智能的企业的能力以及从人工智能机遇中获利的能力。这意味着在整个经济体系中普及更广泛的人工智能技能，建立人工智能驱动的创新体系，以及建设我们自己的人工智能基础设施，”他说。

澳大利亚联邦科学研究与工业组织人工智能部门的掌门人祝立明表示，自己每天都会用人工智能与研究论文“对话”，探究其中的假设，或者研究自己不太熟悉的技术的阐释。

“澳大利亚在人工智能技术的若干层面都处于领先地位，尤其是在研究领域。我们在负责任且安全的人工智能、提升人工智能能力的系统级创新以及利用人工智能加速科学发现方面都享有国际声誉。”

他提醒说，主权人工智能是澳大利亚无法忽视的战略问题。

“风险显而易见：过度依赖其他国家开发的技术可能会使我们容易受到冲击或战略制约。但机遇同样清晰。通过发挥我们在人工智能安全和系统级创新方面的优势，澳大利亚可以开辟出一个主要大国真正需要的专门领域。”